2026年9月8日下午15：00-18：00，由郑州大学哲学学院主办的“北六外哲工作坊”暨“哲学中国”青年学术沙龙2026年第3期在郑州大学主校区北核6108 会议室成功举办。
本次沙龙主题是《如何理解他人——从胡塞尔与列维纳斯的视角来思考他人问题》，由法国斯特拉斯堡大学哲学博士候选人姜超主讲，郑州大学哲学学院李彬副教授主持，与谈人有我院崔增宝、田丰、刘漫、刘海鹏、郭昊航、刘冬冬、文学学院肖文婷等老师。郑州大学哲学学院的部分研究生及本科生参与了本次沙龙。
沙龙概况
姜超老师从舒茨对胡塞尔先验主体间性的批判切入，梳理了胡塞尔先验现象学的核心思路。讲解了胡塞尔如何通过现象学还原回溯意义的源头，依靠原真还原、身体配对与类比统觉，经由同感构建出单子共同体与客观世界，同时区分了笛卡尔式和生活世界两条研究路径，也点出生活世界理论仍未脱离先验现象学的基本框架。
在此基础上，过渡到列维纳斯的思想，指出列维纳斯延续现象学的描述方法，但完成了显现逻辑的逆转，把主动权从进行构造的主体转移到他人这边。还介绍了列维纳斯所说的分离主体，主体经由享受、居所形成内在性，才具备走向他者的条件；而无限意味着和他人建立关系，却不能被自我的观念完全收纳。面容不等同于物理的面孔，是他人对我的直接质询，它并不剥夺我的自由，而是要求我的自由做出辩护。最后讲到，言说打开了共同世界，第三者的在场把一对一的责任拓展为公共层面的正义，在这整套思想里，主体不再是首要的意义构造者，而是在对他人的应答与责任之中确立自身。
与谈一（肖文婷老师）：结合保罗・利科的诠释学思想，提出疑问，探讨列维纳斯思想之中是否蕴含诠释学的相关维度。
回答：若指海德格尔、保罗・利科意义上的诠释学，列维纳斯并不具备该维度，因为面容并不是全是的对象。但可以说列维纳斯思想确实蕴含诠释学的维度，不过这样一种诠释学既不是普遍的理解存在论，也不是对面容本身的意义解释。面容作为他人的自我表达，先于主体的理解和意义赋予；因此，原初伦理关系不是诠释关系。然而，面容所命令的责任必须进入“所说”、文本、传统和具体行动。正是在这一层次上，列维纳斯思想要求一种伦理诠释学：它从“所说”追溯“言说”，在文本中辨认他异性的痕迹，并将解释理解为对他人的回应。与利科相比，列维纳斯由此揭示了诠释活动的伦理前提，而利科则使我们看到批判距离、解释冲突和文本自主性仍然不可取消。
与谈二（田丰老师）：围绕列维纳斯他者理论提出三点困惑：第一，参照海德格尔的思想，一切他者都要在我的理解视域、存在之澄明当中才得以显现，那么列维纳斯所说的作为无限的他者，如何能够跳出我的视域，真正实现对我的冲击？如果严格遵守现象学“一切现象向我显现”的原则，这个无限他者的合法性该如何确立。第二，列维纳斯格外看重面容活生生的当下直接冲击，但是像大屠杀遇难者、历史惨案当中已经逝去的人，我们只能通过照片、纪念馆这类中介接触，并不具备面对面的直接相遇，那么来自死者的责任呼告要如何成立？列维纳斯的理论是否缺少诠释学这一维度。第三，在中国哲学里齐宣王见牛，牛的战栗是否也可以构成类似他者向我发出呼告的“面容”？
回答：针对第一点，列维纳斯后期借助 “踪迹” 概念回应该难题，他者借踪迹向我显现，却不会被我的世界完全同化，持续打破我既有的理解框架，保持可理解又不可被彻底把握的悖谬。列维纳斯在《别于存在》一书中，采用dire-dit-dédire的模式，“dire”是我们永远无法言说出来的，但是我们可以进行“dédire”。我认为列维纳斯这一思路是和海德格尔截然不同的；对于第二点，原典之中逝者无法拥有本源的面容力量，虽可从事件维度引申出伦理呼告，但冲击力远不及活生生的面对面相遇。而且照片确实是一种中介，而列维纳斯恰恰强调面容则具有直接性。但是这里真正困难的是：如果意义经由一张照片向我发生，这种中介是否就会使它失去面容的伦理性质？仅仅说“照片背后也有人”，还没有充分解释照片如何使这些已经不在场的人向我提出要求。不过，列维纳斯自己则扩充过他对于“面容”的理解。在一篇文章中，他明确提醒，不能狭义理解“面容”。甚至直接说：人的独一性、脆弱和对我的责任要求，可以从罗丹雕塑中一条裸露的手臂获得表达，这说明对于列维纳斯，面容的意义并不限于五官。当然，奥斯维辛的照片确实会使得我们震撼、震惊、伤心，但是他是否真的能够打破我对于这个照片的意向性指向呢？我认为这一点照片是没有他人的面容更为强烈的。而且照片也不能够随时打破我的意向性理解；至于齐宣王见牛的例子，列维纳斯坚持面容为人所独有，动物介于人与物之间不具备真正的面容，当然，德里达则对动物有更为当代的看法。
与谈三（崔增宝老师）：从笛卡尔到胡塞尔的哲学路径，根基是总体性的思维模式，以自我为原点，借助自我类比推导出他人，这就暗含 “他者等同于自我” 的预设。而列维纳斯直接设立不可被怀疑的绝对他者，把他者当作哲学的先在前提，这近乎重新退回形而上学立场。那么该如何论证绝对他者这套理论自身的合理性？如果一切理解活动都源于自我，突然跳出自我设定他者，这个论证环节该如何成立。
回答：列维纳斯从纯粹内在性出发，将人的内在性推至极端：倘若只留存封闭的内在世界，主体自身最终就会走向瓦解毁灭，正是由此推导出他者是主体得以持存的必要条件。这套理论吸收多重思想资源，设想了人处在荒野元素之中的原始生存状态，人通过建立居所、劳动劳作确立自身世界，但单纯内在性的劳动逻辑会导向冲突与战争，内在性最终会被暴力摧毁，他者的维度正是用来破解这一困局。他还批评海德格尔的操持概念，把和他人的关系同质化到与物打交道的操劳，消解了他人独有的他异性。绝对他者并非纯粹主观假定，列维纳斯从爱欲、生育、父子关系这类生存现象之中寻找他异性的现实依据，父子、伴侣的亲密关系里，对方会挣脱我的掌控、突破我的世界，这就是他异性的显现。所以他不是全盘否定胡塞尔，而是认为胡塞尔的主体间性理论缺少他者这一在先根基，因此阐释得并不充分。
与谈四（郭昊航老师）：结合胡塞尔的先验意识结构提出疑问。胡塞尔是以先验同一的意识结构作为根基，在此基础之上才生发出对象的多样性，主体间性、他人都是在这个统一结构之内被建构出来。但列维纳斯却颠倒次序，主张先有绝对差异的他者，才成就自我。可列维纳斯刻意规避总体性、形而上学的框架描述，不去交代这背后是否仍预设某种先行的意识结构，这就造成自我与他者的界定模糊，最后只能依靠伦理责任来做现实层面的解释，这套理论的论证似乎存在困境。
回答：胡塞尔本身的理论内部就已经存有裂缝，我们永远不能如同他人自身体验自身那样去体验他人，胡塞尔最终依旧要用先验同一性收束这道裂缝；列维纳斯则把这道裂缝推到极致，让差异成为更本源的东西，他认为只要保留同一化的意识结构，就等于对他者实施扼杀。列维纳斯吸收海德格尔思想，设置了前‑世界的享受维度，经由身体、劳作生成世俗世界与主体性，这一部分的主体性论述是完备的；但仅有此维度，世界终将滑向冲突与战争，所以才需要那个不能被意向性把握的绝对他者。并且这一维度用当代法国现象学的术语来说可以比作礼物馈赠：自我是被动接收礼物的一方，面对不可被完全把握的馈赠者，人不能将对方工具化、也不能肆意索取，这背后也暗含着其思想深处的宗教背景。
与谈五（刘海鹏老师）：谈到德里达曾批评列维纳斯，甚至认为黑格尔《精神现象学》对他者的探讨比列维纳斯还要出色，可列维纳斯一边大力批判总体性，一边却没有对代表总体性思想的黑格尔做系统梳理，大多只是标签式地引用。还注意到思想和现实之间的矛盾，列维纳斯哲学强调主体不能返回自身，但本人却是犹太复国主义者，在以色列复国时十分激动，存在知行上的张力。另外借用布奈特的观点，觉得列维纳斯没有分清自我的异质性和他者的异质性，预先设定了一个干瘪的自我，直接跳到他者，中间缺少论证环节。而所谓对他者的无限责任，又进一步压缩自我，让自我始终处在无休止的躁动之中。
回答：德里达并未收回批评，但德里达后期思想存在向列维纳斯靠拢的倾向；列维纳斯很少系统评述别的哲学家，只是撷取别家论点服务自身建构，他对黑格尔有文本层面的尊重，但没有用大量的篇幅去分析、回应黑格尔的他者理论。列维纳斯是以现象学描述生存现象，而非凭空建构理论；当复数他者同时向我发出要求，单纯的无限责任就必须让位于公平与正义。他最重要贡献是实现意向性的颠倒，以背离胡塞尔的方式坚守现象学道路。而对于政治与国家的看法，他确实受二战影响巨大，当然不光是他，非常多的哲学家都是如此。不过，他核心坚持的是国家为了正义，而不是正义为了国家。
交流互动
互动一：
列维纳斯的面容伦理要求我对具体的他者负责，但“面容”是无限、非对称的。当面对无数他者（难民、陌生人、制度中的个体）时，这种伦理如何转化为政治与制度？还是说，它注定只能停留在“面对面”的瞬间，而无法处理“第三人”带来的正义问题？
回应：
列维纳斯并不否定现实社会、国家与制度的价值，人本来就生存于制度之中，制度天然带有总体性，这是无法回避的现实。但他的核心主张是，我们不能只依靠制度这单一维度。制度带来的和平只是暂时的，如果完全封闭在总体性框架内，长久来看仍然会滑向暴力与战争。可以类比海德格尔对技术的批判：海德格尔不是反对技术，而是批判人完全被技术逻辑吞噬；同理，列维纳斯不是要废除制度，而是要揭示先于制度的、面对面的单向伦理维度。
哲学的任务不是直接给出改造社会的实操方案，而是把这个容易被遮蔽的伦理维度揭示出来，提醒我们不要完全被总体性制度逻辑吞没。就算这套理论不能直接落地消除现实暴力，揭示这一本源维度本身就具备重要意义。
互动二：
很多学者侧重强调他者，弱化主体。那么列维纳斯框架里，主体能否稳固确立？会不会被他者的无限异质性冲击、消解掉？
回应：
列维纳斯并不是要彻底摧毁康德、胡塞尔意义上的主体。他批判的是把主体当成最原初的、第一性的东西。在他看来，那种强有力的、自足的主体，是次级建构出来的产物，不是最原初的生存事态。如果我们误把次级建构的主体当成本源，一方面遗忘了真理的本源；另一方面，以自我为中心建构主体，内在自带暴力逻辑：想要维持自我的绝对强大，就要吞噬、消弭异质的他者。
列维纳斯笔下的自我，在原初层面是“虚弱”的，处在对他者无限负债、无限责任之中。但这不代表不能发展出康德、胡塞尔意义上具有能动性的主体，二者分属不同层次：原初层面，主体被动、背负对他者的责任；次级层面，依然可以生成能动主体。同时要区分，列维纳斯的伦理不等于应用伦理学。应用伦理学目标是改善现实生活、提供行为规范，而列维纳斯更多是揭示先于制度的本源伦理事态。
讲座总结
讲座的最后，主持人李彬老师进行了总结。他指出，列维纳斯在当前现象学和中国哲学领域都是一个重要人物，不管是“亲亲现象学”、还是“家哲学”，背后都有列维纳斯的影子。姜超老师本次的报告问题意识鲜明，深入浅出的为我们梳理了从笛卡尔、康德的主体哲学向胡塞尔、列维纳斯的现象学转变的过程，尤其揭示出列维纳斯现象学之于胡塞尔、海德格尔的突破性。本次讲座为学院师生打开了一扇法国哲学、现象学的窗户。
本次讲座聚焦于外国哲学的前沿问题，为学院师生打开了一扇与法国哲学和现象学交流的窗户，与谈师生从西方哲学、中国哲学、伦理学、政治哲学、文学等多学科背景出发，与主讲嘉宾进行了深度交流，展现了我院师生丰富的知识背景、敏锐的问题意识和旺盛的求知欲。
供图：戚琰梓
审定：姜超、李彬
供稿：冯天慧、李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