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5月22日,由郑州大学规划与学科建设部、郑州大学社会科学研究院指导,郑州大学哲学学院主办的“哲学大讲堂”系列第九期讲座——《心灵转向与可理知性——黑格尔辩证法的中古渊源与现代特质》,在郑州大学北区核心教学楼哲学学院6108会议室成功举办。本次讲座由陕西师范大学哲学学院庄振华教授主讲,郑州大学哲学学院刘漫老师主持,会谈人有我院魏非夺、张云凯、刘海鹏、李彬等老师以及河南大学曾云老师。郑州大学哲学学院研究生及本科生热情参与了本次讲座。

主讲人简介
庄振华,陕西师范大学哲学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复旦大学哲学博士,西南政法大学兼职教授,曾赴海德堡大学哲学系从事博士后研究,入选国家级人才计划。出版《〈精神现象学〉义解》等专著5部,《一种自然哲学的理念》(谢林著)等译著10余部,在《哲学研究》《复旦学报》等刊物发表论文60余篇,先后主持国家社科基金项目3项,入选中华全国外国哲学史学会理事、中国现代外国哲学学会德国哲学专业委员会理事。

报告概况
庄振华老师指出,那种认为世界拥有绝对的规律、本质与真理的观点是一种危险的本质主义——现代人的通病,正在于将太阳东升西落这类经验现象视为不可置疑的真理加以接受,而黑格尔哲学的批判矛头恰恰指向这种本质主义。本次报告围绕“心灵转向”这一核心概念,追溯黑格尔辩证法的中古渊源,尤其是奥古斯丁的三一论与心灵转向学说,并揭示黑格尔如何在现代科学“可理知性”(Intelligibilität / intelligibility)的基础上对这一传统加以改造,形成独特的辩证法体系。报告分为三个部分:心灵的内转与攀升、黑格尔式心灵转向——可理知性的自身“突围”,以及结语。
讲座第一部分:心灵的内转与攀升
奥古斯丁在《论自由决断》中提出“向内而后向上”的心灵转向路径,强调善良意志仅取决于人的意愿,属于“求仁得仁”一类看似虚幻、实则真实的东西。返回内心并不意味着主观化,而是凭借智慧之眼,借助事物的形式与秩序完成向上的攀升。奥古斯丁在《论三位一体》中进一步指出,三一论本身不过是一种猜测,与上帝本身之间仍存在距离。他在讨论受造物的形式时认为,万物来源于作为统一性的上帝,带有统一的形式,应当维护这种秩序。中世纪以降,“以心传心”“以心求心”的意志论日渐成为西方思想的主流,近代各派的争论均以心灵转向为共同预设。
讲座第二部分:黑格尔式心灵转向——可理知性的自身突围
现代科学架构建立了以“可理知性”为核心特征的世界图景。黑格尔与近代诸家的根本区别在于,他看到“绝对者求而不得”乃是人类心灵的宿命,也是现代科学久久无法突破的核心难题。近代早期哲学家的思想历程表明,主观心灵愈是极力寻求与绝对者的直接联系,便愈是固化“求而不得”的僵局;唯有对这一僵局本身的逻辑机理加以反思与突破,才能带来转折的契机,即可理知性的自身突围。黑格尔在《大逻辑》“绝对理念”章中,通过描述三元结构的三个环节——抽象普遍性、现成化的对立或分裂状态、在对立或分裂中回归自身的思辨统一体——展示了这一转向的独特面貌。黑格尔辩证法在尘世确定性的世界图景本身中看出危机与出路,有别于古代与中世纪依赖理念或上帝引领的路径。
结语
庄振华老师总结道,黑格尔辩证法为可理知性寻找“突围”之路的关键,在于“接纳并穿透”现代性:一方面,它立足现代立场,接纳现代科学基于可理知性所建构的确定性世界图景;另一方面,它又切实看到这一世界图景作为辩证法“第二个东西”所固有的缺陷与危险,从而接续心灵转向的传统,将这一图景嵌合于“心灵觉醒并主动成全绝对者分化与回归自身的历程”这一整体运动之中。
与谈环节
与谈一(魏非夺老师):听完庄老师的讲座,我想提出一个此前在学习中未曾充分重视的问题:黑格尔哲学对奥古斯丁的处理相当有限,这一点颇值得深思。奥古斯丁在《论自由决断》和《上帝之城》中已有“即便我在认识上犯错,犯错本身即证明我存在”的论证;而笛卡尔与奥古斯丁之间也存在可考的思想关联。这表明近代哲学与中世纪哲学之间存在相当隐秘而深刻的思想传承,有待进一步发掘。就我自己的解读路径而言,我更倾向于从神哲学的角度切入黑格尔,因此想请教:黑格尔哲学在何种程度上可以被称为哲学神学,或者亚里士多德《形而上学》意义上的那种神学——即以神圣理性的自我思考为哲学的最高形态?尤其是,黑格尔在《大逻辑》导言中明确将逻辑学的内容界定为上帝在创造自然和有限精神之前在其永恒本质中的展示,这是否意味着逻辑学承接并改造了柏拉图的理念论,将理念理解为自身运动的思维,而非静态的范型?
回答:亚里士多德的神哲学在黑格尔研究界通常援引自《形而上学》中的一段话,黑格尔本人也曾原样引用,其主旨是:思辨哲学最终是神对自身的思考。黑格尔本人乐于借此表达自己的立场,学界对此也津津乐道。至于工匠思维,柏拉图讲“德穆革”,海德格尔也曾多次论及,黑格尔则在《大逻辑》的序言和导论中明确将逻辑学界定为上帝创世前的状态。用神哲学来描述黑格尔,并非不可,他确实是这一传统的演变产物。但这一说法不宜过分强调。以斯宾诺莎为例,他当年不敢公开出版著作,正是为了避免触怒教会与普通民众——若问斯宾诺莎是否愿意别人将其哲学称为神哲学,他恐怕不会认同。对哲学家而言,真正重要的始终是哲学本身。黑格尔是将神学归入宗教,而非将宗教归入神学——在他看来,宗教的层次低于哲学。因此,追问他的哲学是否是神哲学,与其说是一个加减的问题,不如说是一种干扰。在黑格尔这里,真正值得追问的,是哲学如何使自身更像哲学。

与谈二(张云凯老师):黑格尔在撰写《哲学史讲演录》讲述中世纪哲学时,可以从神秘主义讲起,然后过渡到唯名论与唯实论之争,却偏偏略过了奥古斯丁,我一直觉得这一点耐人寻味。不过我想,奥古斯丁是否可能以另一种方式回到黑格尔那里?比如,黑格尔大段讨论宗教改革等与奥古斯丁密切相关的内容。但黑格尔绝不是一个循规蹈矩的思想者,因为按照其宗教哲学的解读,他几乎没有涉及上帝的恩典。由此我想问:奥古斯丁是否需要经由路德宗的中介才能抵达黑格尔,这样的路径是否更顺理成章?另外,除了神学上的路德宗传统,我们是否忽略了赫耳墨斯神秘主义这条线索?这一传统从奥古斯丁时代延续至今,是否也应纳入考量,以体现影响来源的多元性?
回答:奥古斯丁经由路德宗的中介回到黑格尔那里,这一点我是认同的。黑格尔略过奥古斯丁,是因为在他那一代人看来,新教改革的旗帜是唯独圣经,唯独信心,唯独恩典,而教父时代的思想尚有不足,与宗教改革之间也还没有拉开足够的历史距离。这也有一定的民族情感因素在内,黑格尔对奥古斯丁可以说是爱恨交加,他认为在现场听众面前不提奥古斯丁,效果会更好。黑格尔讲启示,而不像后期奥古斯丁那样着重讲恩典——他并非完全不讲恩典,但重心在于启示。至于路德宗以外的赫耳墨斯神秘主义传统是否也在其中发挥了作用,我认为神秘主义在黑格尔这里已经完成了哲学化的转化,是在哲学的框架内加以消化的。我们不宜单纯在赫耳墨斯神秘主义的谱系下来理解黑格尔,而应在现代哲学与黑格尔哲学本身的脉络中来把握。

与谈三(刘海鹏老师):黑格尔哲学为回应某一批判,提出了“爱的宗教”的概念。请问奥古斯丁的爱的理论架构与黑格尔的爱的宗教之间有何关联?另外,庄老师刚才提到巴黎奥运会开幕式,并对欧洲的前景持观望态度。我有时候自我反省,觉得自己比庄老师更为悲观,连观望都算不上。从这一视角出发来思考黑格尔哲学的当代价值,或许别有一番意味。
回答:关于爱的架构,建议仔细阅读《论三位一体》。中译本中,周伟驰先生的导言简明扼要,用一张表格展现了三位一体的各个层面,将所有三位一体的形式概括为记忆、理解与爱。 至于黑格尔早期的爱的宗教,应当放在与康德哲学的对话关系下来理解——它形成于一种具有感召力的情境之中,也带有与当时声名正盛的费希特相抗衡的用意。关于对欧洲是否悲观的问题:如果在欧洲生活过一段时间,这种悲观感受只会更强。当今人类的种种苦难,也有超出我们凡人理解之外的历史调整在起作用,需要为这种可能性留出空间。我们当然不愿看到欧洲走到今天这一步,但欧洲自身的困境,已非一朝一夕所能化解。

与谈四(曾云老师):庄老师在黑格尔哲学领域造诣深厚,今天的讲座令人感到又代表了黑格尔研究的一个新方向。庄老师刚才讨论了奥古斯丁的自由决断与三位一体,奥古斯丁在自由意志方面涉及诸多问题,比如自由意志与人的存在根据。黑格尔同样讨论自由意志。请问奥古斯丁的自由意志论对黑格尔自由意志论有哪些具体影响?自由意志与三位一体之间的具体关系,能否再详细阐述一下?
回答:奥古斯丁对黑格尔的具体影响,需要文本层面的细致梳理,我查阅过相关材料,但目前尚无十分细密的成果,更多是一种客观意义上的影响。至于自由意志与三位一体的关系:向内的驱动在于三一结构需要记忆,记忆相当于向内;向内与向上的路径,与三一论学说的关联,从表面的相近逐渐深化为逻辑上的扣合。用学术语言来说:三一论提供了心灵转向——向内或向上——更深层的学理依据,不宜将三一论拆解开来,分别对应转向的某个具体环节。

师生互动
互动一:庄老师提到的心灵转向,是否意味着奥古斯丁乃至黑格尔都带有某种心学色彩?如果借用宋明理学中心学、理学、气学的框架来理解,奥古斯丁似乎心学色彩更重,而黑格尔则理学色彩更浓。中国哲学近年来也热衷于讨论内在超越的问题,这两者是否都属于内在超越,只是路径不同——一个偏向向内,一个偏向向上?在黑格尔这里,内在超越是否更多建立在上帝与世界统一的学理基础之上,这是否正是他不提奥古斯丁的原因?此外,力量哲学与中国哲学中气学的对应关系目前在学界颇为流行,作为黑格尔哲学的研究者,您如何看待这一现象?最后,您在结语中所讲的接纳并穿透现代性,能否再解释一下,接纳的是什么,穿透的又是什么?
回答:接纳并穿透现代性是当前国内讨论较多的一个议题。西方哲学传统中并没有内在超越这一概念,中国哲学讲的也不是单纯的内在或超越,而是内在超越作为一个整体的表述。在此基础上来看奥古斯丁与黑格尔,不宜将两人简单归结为两种不同的超越路径。西方哲学中内在与超越的关系,也不叫做内在超越。我认为,用感性与理性、自由与欲望、超越与内在等框架来辅助理解西学,往往是因为我们对西学的把握还不够成熟,才会预设内在是已有的,超越是超出去的,而这一预设本身并不成立。内在超越这一范畴的普遍流行,某种程度上恰恰说明我们理解西方哲学的方式尚待深化,不宜将这一框架反过来套用于西方哲学史。至于力量哲学,我并不认为这一概念的存在具有充分的理据,不必为了与气学形成对应而刻意造出这个词——中国人的思维是中道式的,而非形式化的。接纳并穿透现代性,并不仅仅是说现代人无法回到古代。我想表达的是:现代人不只是在外部条件上依赖于现代,其思维方式本身也已是现代的——要在思维方式上回到古代,根本行不通。

互动二:您在讲座中频繁使用对应物之类的表述。我的问题是:中西两大哲学传统之间,如何才能超越简单的比附,而产生真正深刻的对话,而不是各自的独白?对于中国哲学的学习者而言,应该如何推动中国哲学走向世界?
回答:这个问题的答案,不在于从中学或西学中各找一个说法彼此对应。对于将中国哲学体系推向世界这一宏远志向,我认为关键无非两点:一是读书,二是生活。所谓读书,是指沉下心来阅读中国哲学的原典——不仅包括冯友兰先生哲学史一类的通论性著作,也包括《资治通鉴》这样的历史文献,漫无目的地去感受一部哲学著作,像走进一片树林,沉浸其中,细细体会。所谓生活,是指在阅读文本的过程中,设身处地地想象古人的处境,体会他们面对问题时的思路,沉浸于那个特定的历史情境之中。此外需要注意的是,我们今天所使用的中学话语,本身已包含了大量经由西学改造的成分,学习西学,首先要意识到这一点。

互动三:黑格尔哲学有中古渊源,同时又立足于现代科学。您说现代科学的特质是可理知性,也就是数学化之类的东西。但能否在这里进一步展开?科学革命不仅改变了我们理解世界的思维结构,同时也奠定了新的存在秩序——存在被理解为广延性的东西,人的思的结构是思维,世界的存在结构也随之改变。那么,黑格尔所立足的现代科学究竟是什么?
回答:改变思与改变有,都包含在我所讲的可理知性之中。这个词在文本上出自谢林的著作,谢林用它来统摄他之前整个哲学史的脉络。如果用海德格尔的术语来谈黑格尔科学观的存在论基础,多少有些别扭,但勉强说来,也只能还是用这个词。黑格尔所讲的科学,就是现代性本身——整个现代科学将世界视为一部自然之书加以解读,这一基本架构就是可理知性。对黑格尔而言,科学即意味着哲学。可理知性并不是说一切都能被人所掌控、所理解,而是说:世界首先呈现为一种不依赖神学或信仰就能加以把握的东西,就像胡塞尔的本质直观,但它是向客观思维呈现的,而非像胡塞尔那样向意识的原初构造呈现。

会议总结
本次讲座以心灵转向为核心线索,追溯奥古斯丁向内而后向上的自由意志论与三一论传统,揭示黑格尔如何在现代科学可理知性的基础上对这一传统加以改造,形成独特的辩证法体系,其关键启示正在于接纳并穿透现代性。庄老师视角新颖、表述生动,深入浅出,为与会者重新认识中世纪哲学对黑格尔的客观塑造作用及其现代意义提供了重要启发。讲座结束后,与会师生就黑格尔与奥古斯丁的思想关联、中西哲学对话等议题展开了深入交流,学术氛围热烈而充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