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术报告纪要
2026年第8期（总第23期）
报告主题：《克尔凯郭尔哲学的当代意义》
报告时间：2026年5月22日
主办单位：郑州大学哲学学院
撰稿：吴描晖
2026年5月22日，由郑州大学规划与学科建设部、郑州大学社会科学研究院指导，郑州大学哲学学院主办的“哲学大讲堂”2026年第8期（总第23期）讲座——《克尔凯郭尔哲学的当代意义》在我院北核教学楼6108会议室成功举办。本次讲座由郑州大学哲学学院特聘教授尚杰教授主讲，崔增宝、刘漫、郭昊航等老师作为与谈人与尚老师进行了对话交流。郑州大学哲学学院研究生和本科生们热情参与本次讲座。
一、主讲人简介
尚杰，1955年9月生，辽宁省沈阳市人。中国社会科学院哲学博士。郑州大学哲学学院特聘教授，中国社会科学院哲学研究所二级研究员。主要研究方向：现象学、法国哲学、后现代思潮。主要著作《启蒙时代的法国哲学》、《从胡塞尔道德里达》、《图像暨影像 哲学研究》、《解构与时间》等。
二、讲座概况
本次报告聚焦于现代西方哲学中常被忽视的、处于欧洲大陆哲学“非学院”传统中的核心线索——以克尔凯郭尔、叔本华、尼采等为代表的思想脉络。尚杰老师指出，相较于偏向科学、逻辑、理性与经验的英美哲学，现代欧洲大陆哲学在反思18世纪启蒙理性运动的过程中呈现出更为复杂的样态 。其中，克尔凯郭尔这条“生存与宗教”的线索由于其文本在哲学与文学之间的游移特质而极具独特性。报告通过厘清克尔凯郭尔与笛卡尔、康德等经典学院派哲学的正面交锋，层层揭示了其“可操作的思想真实运动”。克尔凯郭尔的哲学不仅关乎对西方传统同一性逻辑体系的批判，更强调回到个体“先活着、再思索”的生存境遇中，通过对“悖谬”、“重复”、“差异”以及“选择（下注）”等微妙精神的还原，彰显了现代哲学在20世纪走向身体、情绪和真实生存体验这一重大转向的原初雏形 。
1. 启蒙理性的反思与“非学院”哲学线索的浮现
尚杰老师指出，谈及现代外国哲学，欧洲大陆哲学与英美哲学呈现出明显的范式差异。英美哲学更长于继承希腊罗马的理性与科学经验传统，而现代欧洲大陆哲学则在两次世界大战以及对18世纪伟大的启蒙理性运动的深刻反思中，裂变出多条复杂的脉络。在主流的学院派哲学之外，存在着一条由叔本华、尼采、克尔凯郭尔所构成的非学院线索。这条线索往往因为“不好教”而在以往的哲学训练中被边缘化，但其在当代思想史中的分量正变得越来越重。
2. 生存与思想的颠倒：与笛卡尔的正面交锋
在克尔凯郭尔的哲学体系（如《哲学片段》等著作）中，核心的交锋点在于对笛卡尔“我思故我在”的反思。学院派哲学倾向于从普遍的自我意识、理性和同一性出发，将“我”塑造成一个普遍的概念。但克尔凯郭尔指出：你首先得活着（生存），没活着你怎么思想？ 这种活着的、不可置换的个体性（个性、差异性），在生存次序上先于纯粹的概念推演。这种写作风格游走于哲学与文学之间，开启了后来存在主义的先河。
3. 两种精神与“打赌式选择”的可操作性
讲座区分了人类思想的两类精神（呼应帕斯卡尔的洞见）：几何学精神（确定性精神）：倾向于追求同一性、逻辑还原、以及完美的封闭体系，现代体现为AI式的定论；敏感精神（微妙精神）：指向人生在未知、信息不完整境遇下的具体感受和直觉体认 。
尚杰老师借由“结婚或者不结婚你都会后悔”的通俗悖论，深刻说明了“思想的可操作性”。人生的本质是在信息无法完全透明、没有绝对充分理性的情况下迫近选择。如同帕斯卡尔关于上帝存在的“打赌（下注）论”一样，人每当面临生活的困难就必须立刻下注，在不确定性的生成状态中去承担生存的风险。这并非盲目的瞎猜，而是经验、知识与直觉在特定情境下共同发生的综合作用。
4. 差异重复、发生学与时间箭头的转向
在讲座的最后部分，尚杰老师结合现代法国哲学家德勒兹的《差异与重复》，探讨了时间与历史的发生学问题，辨析了两种“重复”的箭头：向过去的重复（回忆）：类似于苏格拉底“认识即回忆”的传统，试图还原某种早已存在的确定真理；向将来的重复（发生与差异）：在当下的生存中不断长出新的能力与可能。
尚杰老师指出，所谓纯粹还原过去的理论状态是不存在的，任何人在谈论历史和过去时，都在把当下的环境、认识和立场带入其中。因此，真正的发生问题应当是带有引号的“起源”，它不是追溯唯一的、过去的第一原因，而是关注在当下不确定的重复中显现出的“差异”。从逻辑的、概念里游泳的伪运动（如黑格尔、康德的体系），真正转向身体和鲜活实践的真实运动，正是这条现代线索的伟大贡献 。
三、师生互动纪要
互动一
提问：西方哲学和文艺思想在学科分类和艺术表达的转变上，是否具有某种对照性？例如您提到18、19世纪形式思维系统的学科细分（如社会学、心理学从哲学中分离） 。而在艺术上，从古典写实主义到照片诞生（1839年）后的印象派、超现实主义和立体主义转变，是不是一种相同的脉络 ？
回答：这种转变在艺术、文学和哲学上是同步且高度对照的 。1839年有了第一张照片后，画家发现再怎么画也不可能比照片更像，于是绘画必须寻找新的出路，色彩和线条开始脱离外部客观现实的编造，还原到它们本身的线条与方块（如毕加索） ；现代文学也不再执着于文字外部的客观描述，而是转向语言文字本身的叙事 。文艺不需要复杂的学术证明，往往靠直觉和微妙精神先行 ；哲学则走得稍慢，但同样经历了从试图构建宏大、封闭的百科全书式客观体系，转向对语言、工具以及主体生存状态本身进行还原与消化的过程 。两者的内在逻辑是一致的 。
互动二
提问：关于“差异重复”和“回忆”，儿童和老人的记忆有什么不同？克尔凯郭尔所说的重复，如果每段爱情或体验都是全新的，它为什么还叫重复？
回答：克尔凯郭尔所讲的重复，必须跟德国古典哲学的那种“同一性”的重复彻底分开 。它不是指客观事物一模一样地 再度发生 。他在 谈到回忆和记忆时指出，我们表面上以为自己是在往回走、在还原历史或过去的某段体验，但实际上，我们是在“现在的时空中”去想象过去 。既然是你在现在去谈论过去，那么这个行为真实发生的指向就是“现在”和“未来”，而不是过去 。这就是时间箭头指向将来的差异重复 。它无法像“1+1=2”那样在封闭的数学领域内推导，它是发生在人的真实精神与经验领域的真实现象 。
互动三
提问：克尔凯郭尔将人退回到“面对上帝的个体抉择时刻（瞬刻）”，而海德格尔在《存在与时间》中也谈到了“历史的决断时刻”，这两者的抉择有什么深层区别 ？法国现代哲学为什么对这里感到纠结 ？
回答：这两者有本质的区别 。克尔凯郭尔谈的抉择基本上是极其纯粹的、面对上帝的孤独个体，是在具体生存情境中的激荡 。而海德格尔虽然大量借用了克尔凯郭尔关于无聊、焦虑、害怕等具有强烈情绪和神经关联的生存话题，但他在此基础之上，隐蔽地塞入了一种宏大的“使命感”或“历史命运” （这与其后来的政治选择有关）。这种隐藏的国家或民族主义使命感框架，与个人的纯粹自由抉择之间存在着深刻的内在矛盾 。后来的法国当代哲学家（如德勒兹等）在继承这一脉络时感到纠结，正是因为他们既赞赏海德格尔后半段对生存细节和情绪的深刻显现，又要极力警惕并剔除他前半段中试图将思想拉回传统宏大叙事或特定政治方向的宿命框架 。
四、会议总结
本次报告以极其敏锐的哲学视角，将听众带入了克尔凯郭尔等“非学院派”思想家的微妙精神世界。主讲人跳出了传统的、按部就班的学院派宏大框架，用高超的归纳和极具操作性的语言，将生存的“悖谬”、“下注”与“发生”阐释得淋漓尽致。报告不仅勾勒了现代欧洲大陆哲学从概念游戏走向身体、直觉和真实运动的演变线索，更通过鲜活的中西文化与文艺对照，培养了听众举一反三的“哲学悟性”。这场极具启发性的报告，为广大师生在AI时代的确定性与机械论包围中，如何重拾个体的判断力、直觉力及生存的自发性，提供了极其重要的思想给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