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6月4日,由郑州大学规划与学科建设部、社会科学研究院指导,哲学学院主办的“哲学大讲堂”2026年第13期(总第28期)学术报告会——《天地之中的氤氲之美》,在郑州大学综合管理中心第七会议室成功举办。本次讲座由中国社会科学院世界宗教研究所研究员、中国社会科学院大学哲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张昭炜主讲,哲学学院魏倩倩老师主持,三位与谈人分别是哲学学院田丰教授、李晓虹教授,以及考古与文化遗产学院魏涛教授。我院研究生及本科生积极参与了本次讲座。

一、主讲人简介

张昭炜,中国社会科学院世界宗教研究所研究员,中国社会科学院大学哲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北京大学高等人文研究院研究员,曾任武汉大学中国传统文化研究中心教授、柏林自由大学哲学系访问学者。主要研究儒学、中国哲学与传统文化。著有《阳明学发展的困境及出路》《中国儒学缄默维度》《方以智的哲学精神》等专书,编校注释《人谱》《性故注释》《万廷言集》(中华书局“理学丛书”)、《易余(外一种)》《胡直集》《王阳明图传》(上海古籍出版社),另有编校、主编著作十余种,发表学术论文约百篇,主持国家社科基金四项,省部级及横向课题多项。
二、讲座概况
张昭炜老师指出,“天地之中”不仅是表述天地中间位置或夏至无影的天文学概念,也是一个表示生生创造的文化标识性概念。以天地之中为母体的制礼作乐奠定了中国传统文化的基本格局。本次讲座围绕“㐅”这一核心概念,追溯“天地之中”的三种解读模式,揭示方以智哲学中动态交合的创造性诠释,并在此基础上阐发天地氤氲的生生之美。讲座内容分为三部分:天地之中的三种解读模式、文化中国的制礼作乐与三冒结构、天地之中与氤氲之美。
讲座第一部分:天地之中的三种解读模式
张昭炜老师系统梳理了学界关于“天地之中”的三种解读模式。第一种是“中间或内之中”,即静态中心点,源自《说文解字》“中,内也,从口从丨,下上通也”。这一模式具有静态化、固定化、内卷化等局限,缺乏动态创造性和开放性。第二种是“圭表测影之中”,以周公测影台和陶寺圭表为代表,通过天文观测寻找“日中无影”的地中位置,具有农耕文明的时代意义。但这一模式难以解释游牧文明和海洋文明加入后的动态调整。第三种是以“㐅”为核心的新解读模式,源自方以智对古文字“五”的哲学诠释。张昭炜老师借助何尊铭文、甲骨文数字卦、青铜器铭文等出土材料,详细阐释了“㐅”作为天地相交的动态哲学内涵,指出这一模式既能兼容前两种模式的解释力,又能展现天地之中作为生生创造的动态过程,体现了动态化、开放性、凝聚力的特质。
讲座第二部分:文化中国的制礼作乐与三冒结构
张昭炜老师引入方以智思想中的“三冒”与“五衍”,深入分析了文化中国制礼作乐的哲学基础。他指出,以“天地之中”(统冒、公均)为轴心旋转,带动天(密冒、隐均)与地(显冒、费均),形成“三冒一体,实三而恒一,实一而恒三”的动态结构,方以智将此比喻为“如播鼗然。”播鼗即拨浪鼓。统冒如长柄转轴,密冒与显冒如两个旁耳,在旋转中创造。在此基础上,他提出了中国政治文化发展的“双旋结构”模型:旋出即文化输出,要求中国文化保持先进性与引领性;旋入即吸纳四方优秀文化资源,保持开放性与创造性。他还追溯了中国文化的发展历程,从先秦的孔子与老庄,到汉唐吸收佛教的“空均、别均”,再到宋明理学形成“独均”,最后到明清之际方以智提出“借远西为郯子”,学习西方科技,揭示了中国文化在开放中融合、在融合中创造的时代主题。
讲座第三部分:天地之中与氤氲之美
张昭炜老师将“氤氲”确立为中国美学的标识性概念。他指出,“氤氲”出自《周易·系辞下》“天地氤氲,万物化醇。男女构精,万物化生”,是对异质事物融合创造的意象性描述。他考察了氤氲的四种字形及其对应的气论内涵,其中“氤氲”展现气的流行激荡之美、“壹㚃”展现基于交合的创生、“𬘡缊”展现丝状联接的特性、“烟煴”展现火的能量。他结合绘画、文学作品,展示了氤氲在中国艺术创作中的美学意义。他强调,氤氲的原创精神与摹仿创作相对立——氤氲是艺术之美创生的母体,是生生元气,赋予万物以灵性、动感与生意。没有氤氲的精神,艺术便如塑料花一般徒具形式、缺乏生机。
三、与谈环节
与谈一:
魏涛教授(郑州大学考古与文化遗产学院):张老师的讲座从哲学维度对耳熟能详的文化遗产进行了深入剖析,令人耳目一新。我长期参与“中华传统中文化研究”课题,包括《中文化通论》和《中文化通史》的撰写工作。今天最大的收获在于张老师将“氤氲”这一动态概念与“天地之中”的创造性结合起来,这为我们理解中文化的政治哲学和美学维度提供了全新视角。我想请教的是:在三冒结构中,如何让氤氲之美的原创精神扎根于天地之中的礼乐中道,实现“致中和,天地位焉,万物育焉”的统一?

张昭炜老师回应:天地之中的秩序与氤氲的混沌之间需要达到一种中和状态。密冒代表隐退、收敛,显冒代表彰显、展开,统冒则是两者的综合与协调。正如扬雄在《太玄》中所讲,“藏心于渊,美厥灵根”——只有扎根很深,才能繁茂生长。“仁”是仁之“荄”,“荄”是个很重要的比喻,草字头加“亥”,亥子中间代表很深的根,深静之根,没有深根,无以为“仁”,也难有生生的持续。这就是既讲秩序又讲生意,既讲显化又讲收敛。《中庸》既讲“天地位”,又讲“万物育”——“育”就是生意,没有“育”,“位”就是枯干的秩序。
与谈二:
田丰教授(郑州大学哲学学院):张老师的讲座视野开阔,从出土材料、传世文献到哲学思辨,统合得非常好。我觉得核心有两个:一是“中”,二是“氤氲”,而这两者又有内在关联。亚里士多德讲中道,偏向静态的算术中点和几何中点,但孔子为“圣之时者也”,这个“时”已经包含很强的境遇性和时间性。张老师不仅从实践论层面,还从存在论层面赋予“中”以动态性,将氤氲视为类似“爱若斯”(Eros)的原初创造力量。一分为三的架构在中国哲学中非常独特,我想请教的是方以智的三冒结构如何具体展开?

张昭炜老师回应:方以智的三冒结构其实与“太玄”的三元结构关联较强。二元体系是《周易》的体系,三元体系则是《太玄》的体系——它容纳的东西更多。方以智认为,庄子是儒学的真脉,孟子反而不是。他特别重视庄子,就是因为庄子代表了那种浑成、混沌的生意。三冒结构中的统冒,就好比中轴——它统摄两边的密冒和显冒,在旋转中实现创造。这种结构不仅能解释天地之中,还能解释音乐中的“五音统于宫”(旋四中五),政治文化中的中央与四方关系,甚至能解释身心修养中的“半属虚空半属身”。
与谈三:
李晓虹教授(郑州大学哲学学院):张老师从氤氲的角度解读天地之中,尤其是三冒结构的阐释,给我很大启发。我比较感兴趣的是:儒家讲“大学之道,在明明德”,道家讲“明道性”,佛教讲“明佛性”,都强调“明”的维度。但氤氲作为统合状态,应包含“明”也包含“暗”。请问张老师如何理解“明明德”与氤氲之美的关系?为什么只“明明德”而不“明暗德”?

张昭炜老师回应:“明”和“暗”之间正是氤氲产生美感的地方。《中庸》讲“衣锦尚絅”——漂亮的锦衣与朴素的褧衣相配,文质彬彬,这样才能更美。刘子翚在《字朱熹祝词》中说:“木晦于根,春容晔敷;人晦于身,神明内腴。”可知朱熹名“熹”,是光明的意思,而他的号“晦庵”,就是晦暗的意思——没有晦暗之根,哪来光明长照?所谓“木晦于根”就像树扎根很深,才能长得茂盛,由此可见儒家所讲的“晦德”一面。方以智讲“形影”之间的关系,先画一笔圆光为显,再画一笔影子为隐,最后一笔还要把前两者收起来,如统冒。《中庸》的开篇讲“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修道之谓教”(三谓),《论语》结尾讲“知礼、知命、知言”(三知)——这都是三元结构,既要有礼乐的显化,也要有“命”的超越,还要有统合。
四、师生互动
互动一:
提问:您在讲座中多次提到“双旋结构”和“借远西为郯子”,但方以智的时代距今已有三百多年,在当代全球化语境下,如何理解“天地之中”的动态性对于中国文化认同的现实意义?
回答:这个问题非常关键。方以智在明清之际就已经意识到,中国文化发展的主题是吸收“远西均”。他提出“借远西为郯子”——就像孔子向郯子问学一样,我们要向西方学习。可惜后来清代闭关锁国,错过了这个机会。但文化的“双旋结构”始终在起作用:一方面要旋出,输出优秀的中国文化;另一方面要旋入,吸收四方的优秀资源。当下我们讲文化自信,首先要做好文化强国——只有文化强了,才能有自信。自信不是封闭,而是开放地吸收一切先进文化,在吸收中实现创造,在创造中保持引领。这才是“天地之中”的真正精神——它不是一个静态的中心点,而是一个动态的、旋转的、开放的创造母体。
互动二:
提问:您将“氤氲”定义为中国美学的标识性概念,它与“摹仿”形成了对立。中国画论中也有“外师造化,中得心源”的说法。请问“师造化”与“氤氲”之间是何种关系?
回答:中国画论中的“师造化”,师的是“造化”本身的生机与生意,而不是对外形的机械复制。董其昌批评北宗画是“画工魔道”,就是因为他们只追求形似,没有氤氲的精神。石涛讲“氤氲不分,是为混沌”,他要“辟混沌”——不是复制混沌,而是从混沌中创造秩序。氤氲就是“生生”的源头。你看石涛的画,每一笔都饱含元气,画山则山灵之,画水则水动之,画林则林生之。这才是氤氲之美——它是对异质事物联合创造的意象性描述,是原创性的精神。
五、会议总结
本次讲座以“天地之中”与“氤氲之美”为核心线索,系统梳理了三种解读模式的历史演变与哲学内涵,揭示了方以智以“㐅”为枢纽的动态交合哲学,并在此基础上阐发了三冒结构、双旋结构等理论模型。张昭炜老师视角新颖、旁征博引,将出土文献、传世经典与哲学思辨有机融合,为与会者重新认识“天地之中”这一中华文化标识性概念的动态性与创造性提供了重要启发。讲座结束后,与会师生就天地之中的哲学意义、氤氲美学的当代价值、中华文化的开放性与主体性等议题展开了深入交流,学术氛围热烈而充实。
